酷爱读 > 少年大将军 > 第二千六百九十九章 岁月堆砌的路

似乎这里的水活着过来,在齐心协力推着大蛇一路而下,越游越快,让他不由得暗自称奇,却忘了留意过了水面那段距离之后,四周潭水对他的挤压小了许多,从一开始的重逾千斤到如今清风拂面,这水潭绝非寻常水潭。

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,李落粗略判断,如今潜入潭底已有近千丈深,潭底依旧不到头,而他也终于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被水底重压撕成碎片,依旧完好如初,还能有闲情去看看周围的景色。潭水神异,不过他终究没敢尝试,这里的水这般友善,或许是因为这条玄蛇的缘故,蛇躯鳞甲细微而复杂地颤动,约莫是化解这里万钧重压的关键,离开大蛇,他可能会被瞬间压成一堆肉泥。

不知道的,不懂的,永远都是最可怕。在心惊胆战中,李落走过了半生最斑驳陆离的一段路程,这条路上,没有别人,只有他和一条玄蛇,不过他却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,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这么一条路,一条不知道终点的路。

路,是一个平常的字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黎民百姓,每日都要走路,雅的俗的,好的坏的,善的恶的,都可以走路,其实这些皆与路无关,它在脚底,也许从来没有抬头看过,不过走的人多了,路便也有了雅俗、好坏、善恶等等这些,其实路还是路,也并非一成不变,走的人多了,便成了路,没有人走了,路就不再是路。

李落走过很多路,好走的,难走的,路虽没有好坏,不过是人有善恶,所以穷山恶水之间也有善路,闹市福地亦有凶壤。他不喜欢走路,有些累,不过若是坐着马车或是乘舟还好,可以一边走一边领略路边的风景。天下间的路有千万条,路本是寻常物,却因为路边的景色而有不同,有的甚至可以名扬天下,譬如大甘皇宫里的那条问心路。山川、河流、小桥、人家……一条路可以把天南海北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连在一起,有了路,便才有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字碰撞,只是这个世上写路边风景的人多,写路的很少,未必是不愿写,只是不好着墨。

他喜欢路,犹胜路边的风景,领略风景需得有心情,还得看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。若是谷梁泪,他会恨不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,一直走下去,不过倘若换了风狸,定然是希望抬脚就到,纵然路边的风景再怎么好看,只怕也未必能有什么赏鉴的心思了。李落喜欢路,其实并不一定是他真的喜欢路,当初从军西府,他没少花心思在修筑官道上,耗费的财力堪称甚巨。麾下将士多有不解,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精力修路,不过是进出方便些罢了。的确,修一条路,很难在三两年间看出什么,这本是个润物无声的事,说是千秋万代也不为过。这些年他再没有去过西府狄州,西府三州的情形只是通过刘策和周临寒往来书信有所耳闻,三州境况比起当初好了许多,粮食已能自足,时鲜瓜果还能运到中府,饲养牛羊马匹的牧场已经超过了北府,冠绝大甘诸州,而与西域诸国的商贸也极为繁华,临夏城、鹰愁峡在西域声名鹊起,原本不过是个数十万人的边陲小城而已,现如今竟然都成了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,往来商旅之多,城中之繁华,刘策和周临寒没有多说,只是字里行间难掩那股喜意,请他来西域瞧瞧。他倒是想去,可惜未得脱身有闲,西府复兴,当年他修筑的路功不可没。

说远了,还是只说路吧。李落自诩走过很多路,也见过路边很多人和很多风景,但是从未有一条路像眼前这条水道,别处的路,不管难走还是好走,那些景致都见于书卷记载,千山万水,小桥人家,写在字里,画在笔尖,看得见,摸得着,但是这一条路,虽不知尽头在何处,但是路旁的风景却是别处没有的。这条路两旁的景物,竟似是将岁月凝在水中,置于眼前,这是一条用岁月堆砌而成的路!

岁月此物,不可见,但时时就在,岁月过后,留下最真实的该是记忆。同在岁月中漂泊的旅人,多半都是一样,喜欢徜徉在回忆中,把摇船的橹挥舞千百遍,依旧望不到彼岸,唯有让这叶孤舟随波逐流。

如今风景走遍却也匆匆,当初路上未能好好记住的容颜,留给当下的回忆,多是一片苍白。曾无数次想过一片叶的寂寞,飘落在渡口,轻轻路过,却忘了拾遗,不知那个容颜的主人是否还躺在时光的梦里默默等待,静候低眉一望。

谷浇只是,那个过客,不曾鼓起记忆的帆。

又一次春晓夏蓉,潮湿的风吹来秋,虽然天空依旧炎热,夜雨却含薄凉,让人感觉秋已近了。

年复一年的流转,追逐的脚步越来越快,心底的面容却愈发淡薄,曾经为悔恨、离别写的诗句,也早已安躺在岁月之下,渐渐被人遗忘,而诗中倩影也早已成了过客,该去往何处,又成了谁的记忆。

人渐行渐远,那些曾经的遗憾,为之洒下泪水的苦痛渐渐平淡,甚至没了颜色,只会在某个没有人的夜,才会淡淡浮现出来,萦绕在心间,却还在未来得及轻上眉头的一刹间,便已烟消云散,了无痕迹。

十几年的光阴,足够长,再深的岁月也会被抹平,再长的河流,也有汇入大海的一天,再浓的一盏茶,也终有淡而无味的一刻。

因而,关于回忆的伤痕和痛处,其实早已轻如浮云,偶然回忆,更多是为了纪念,铭记犯过的错,如此而已,简单,清晰。

昨夜风雨又来,窗外树木倾斜,绿草滴泣,或是雨水不尽灵动了万物,也打湿了心情。离河渡口,画舫轻摇,一位白衣胜雪,婀娜多姿的女子背身而立,却从来不会转过身。